
那位用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自勉的
老先生走了
1月16日下午
据家属发布的讣闻
厦门市博物馆、郑成功纪念馆原副馆长
文博研究员何丙仲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在病榻上与相伴一生的文史事业作别
享年82岁
厦门文史界痛失又一位“活字典”
何丙仲在闽南文化、明清时期郑成功史、鼓浪屿历史文化等领域深耕不辍,研究出版、整理点校数十部典籍专著和学术论文。他是厦门文史根脉的执着耕耘者与坚定守护者,如今虽已远行,但其毕生心血凝聚的光芒,将继续为后来者照亮前路。
锅炉边捡“落叶”
悄悄攒下文史根基
展开剩余89%生于湖北恩施的何丙仲,幼年随家人迁居鼓浪屿。祖父是晚清秀才,父亲为民国飞行员,家学渊源在他心中埋下读书的种子。17岁时,他曾致信文学大师郭沫若交流心得,郭老不仅回信鼓励,更亲笔书写《卜算子·咏梅》相赠。然而命运初时未予坦途,他被分配到鼓浪屿灯泡厂当烧炉工,一干便是15年。
烧炉房的热浪裹着煤灰,日子如慢镜头般流淌。何丙仲后来常说:“这15年看似‘浪费’,我却捡了不少‘落叶’——英文单词、古文底子,还有前辈们的耳濡目染,都是那时悄悄攒下的。”何丙仲祖父的好友——曾任厦门市图书馆馆长的李禧、书画家罗丹、画家张晓寒等文化界前辈,常是他工余的访客。一次,李禧先生翻着严羽《沧浪诗话》,指着“入门要正,立志要高”八字对他说:“写诗如此,做人也要这样。”这八个字,何丙仲记了一辈子,后来治学的严谨、为人的端正,皆由此生根。
何丙仲在书房中工作。(本报资料图)
工余时,他在煤油灯下啃英文词典、背古文名篇,指尖沾着炉灰却目光灼灼:“读书不是为了别的,是心里喜欢,像渴了要喝水。”这份纯粹的喜爱,奠定了他日后投身文史、默默耕耘的坚实根基。
从工人到学者
迎来人生新转机
何丙仲与文史研究的结缘
始于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一次机遇
当时厦门正筹备两岸郑成功研究会,经弘一法师弟子李芳远的举荐,高中学历却因长期自学积累深厚文史常识的他,从灯泡厂调入郑成功纪念馆工作。身份的变化并未让他怯场,反而因对历史的敏锐感知,比许多科班出身者更胜任这份工作——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转折。其间,他与张宗洽副馆长合作编辑《风流千载忆延平》一书,以扎实的考据和生动的叙事展现郑成功的历史功绩。
1983年,何丙仲迎来人生第二个转机:如愿考取复旦大学历史系文物博物馆专业,付出的艰辛常人难以想象。最终,他带着系统的专业知识回到厦门,主持厦门博物馆陈列等筹备工作,从文物收集到鉴定,他学以致用,很快成长为文物鉴定领域的专家。
此后的数十年里,何丙仲先后担任厦门市博物馆副馆长、郑成功纪念馆副馆长、文博研究员,将全部心力倾注于闽南区域特别是厦门历史文化的保护与研究中。
(本报资料图)
研究出版、整理点校
数十部典籍专著
为学界搭起扎实的文献基石
在何丙仲的学术版图中
鼓浪屿是绕不开的坐标
“鼓浪屿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”这份深情,化作数十载的躬身深耕——鼓浪屿申遗期间,他受聘为顾问,为鼓浪屿历史文化展示中心等多个展陈担纲内容设计,主编《鼓浪屿公共租界》《鼓浪屿诗词选》,踏遍街巷收集华侨故事、老建筑掌故。
鼓浪屿之外,他在闽南文化、明清时期郑成功史等领域亦建树颇丰:耗时多年走访厦门及周边碑志、摩崖,像寻宝人般梳理考证,编纂《厦门摩崖石刻》《厦门碑志汇编》,为散落在山海间的碑刻、题记建立系统“档案”,也为地方历史文化研究提供了关键支撑;视郑成功为“一生的偶像”,从生平考据到时代背景,校注、撰写多部著作,为学界搭起扎实的文献基石。
“撰写书稿
是我的治病良方”
2016年,何丙仲确诊肝癌晚期,肝脏切除近半,医生预判“只剩半年”。他却笑言:“能留下些成果,够了;可还有那么多书稿没写完……”术后的近10年,他把病房变成“临时书房”——吊针架旁支起小桌板,案卷堆成山,金沙电玩城app下载电话响个不停。
“撰写书稿是我的治病良方。”何丙仲说得坦然。从确诊以来,3次髋关节置换、腰部打钢钉的剧痛,没能拦住他的笔——2021年在市图书馆开设工作室,发表多篇论文;2022年推出8部书稿,包括50万字《一灯精舍随笔》、70万字《陈化成史料选辑》等;2023年后又推出《罗丹先生年谱》《厦门碑志汇编(增订本)》等“大部头”。他最念叨的心愿是《郑成功年谱长编》,遗憾的是目前还未与世人见面。
亲友与同事眼中的何老
都是无私的托举
在本报往期的采访中
在亲友与同事的回忆中
仿佛还可以看到何丙仲
治学严谨、神采奕奕的模样
市文旅局原二级巡视员李云丽曾回忆,多年前,何老病情严重时,仍坚持完成厦门地方碑志资料的汇编:“白天输液时,手背扎着针,眼睛仍盯着碑志拓片的文字核对;晚上输完液,立刻坐到桌前整理资料,常常熬到凌晨。”
市博物馆原副馆长郑东与何丙仲在上世纪90年代初做了10多年邻居——郑东住3楼,何丙仲住2楼。郑东回忆,那时条件简陋,每到夏天晚上出门,常能看见何丙仲在二楼廊道打赤膊、穿短裤,借着廊灯读书;有时郑东深夜回家,经过何丙仲家门前,仍能看见他在廊道伏案读书或写文章。这份“孜孜不倦”的劲头深深感染了他,郑东说:“他让我明白,做学问没有捷径,就得坐得住冷板凳。”
更让郑东佩服的是何丙仲的“钻劲”。两人曾一同参与专项调查,盛夏酷暑,热得人发晕,何丙仲却总是不厌其烦地抄录碑文、收集资料;面对线装书里晦涩难懂的古字,他也能耐心破解、翻译,靠的是几十年积累的深厚学识。还有一次去北京出差,郑东至今记忆犹新:一路上,何丙仲都在与他探讨各类学术问题。
从事古籍保护工作的市图书馆副研究馆员陈红秋,经常会向何丙仲请教。在她眼中,何丙仲是一位尊敬的师长,对年轻人的影响细水长流。陈红秋说,何老师总告诉大家读书不要功利心太重,要真正地去热爱、去钻研,鼓励大家多读书、多写作,尤其是从事文史工作要认真负责,不得马虎,并推荐阅读《中华读书报》《藏书报》。
老鼓浪屿人、何丙仲好友李世伟回忆,二人居住在鼓浪屿时,常长谈至深夜:“一说起厦门和鼓浪屿的历史,他就兴奋得停不下来,常常读书到下半夜……后来,他在患病期间、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,依然想着为厦门的文史事业发光发热。”
还有多位文史爱好者提到
何丙仲老师常常关心厦门的文史动态
予以他们真诚的鼓励和无私的托举
……
将“小我”汇入城市“大我”
当时跟何丙仲一起在灯泡厂工作的,还有后来的著名诗人舒婷,他一直记得舒婷的一首诗——《当你从我的窗下走过》,因此将自己的书房命名为“一灯精舍”。
那盏灯,正是何丙仲对文化苦苦追求的炽热之情,这间“精舍”,见证了他以赤子之心探寻历史的历程。后来,他将灯火继续传递。
2017年,市图书馆举办“何丙仲先生藏碑志拓片捐赠系列活动”;2021年,他将珍藏的3000多种、4000多册图书全数捐给厦门市图书馆,其中一套钤“果亲王府藏书”印的《韩文公全集》(缺一二卷),曾有文物商高价求购,他摇头:“书本该去有用的地方,知识分子的社会担当,是把‘小我’化为‘大我’。”他还向湖北恩施州博物馆捐父亲的抗战文物,向南普陀寺捐祖传清代德化窑白釉瓷观音像——面对“高价收购”的诱惑,他只一句“不能卖,要捐给公家”。
何丙仲曾获评“2023感动厦门十大人物”,入围“福建好人”,却总谦逊道:“我是一个平凡普通的文史工作者。尽己所能做一点有益的事。”
如今,先生走了
但他留下的丰厚学术遗产、
严谨的治学态度与无私的奉献精神
正化作后来者的引路灯
继续照亮厦门的文化根脉
(厦门日报记者:陈冬 赵张昀)
发布于:福建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