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西方近代哲学的星空中,乔治·贝克莱无疑是一位以“惊世骇俗”的思想颠覆常识的哲学家。他的“存在即被感知”命题,犹如一颗投入哲学湖面的巨石,激起了绵延数百年的思想涟漪。而奠定这一核心命题的理论基石,并非后来声名显赫的《人类知识原理》,而是出版于1709年的《视觉新论》。这部看似专注于光学与心理学问题的著作,实则暗藏着贝克莱非物质主义哲学的逻辑萌芽。它以对“视觉”与“触觉”的精细辨析为切入点,打破了传统哲学对“空间”“距离”“大小”等概念的客观化认知,为“存在即被感知”的核心主张搭建了坚实的经验论框架。从贝克莱的哲学视角出发,深入剖析《视觉新论》的主要内容、思想精髓及其对哲学史的影响,便是一场重新理解“感知与实在”关系的思想探险。
要读懂《视觉新论》,首先要回到贝克莱所处的时代语境与他的哲学抱负。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,自然科学与哲学正处于相互激荡的变革期。伽利略、牛顿的物理学革命,将世界描绘成一个由“物质微粒”构成的、遵循机械运动规律的客观空间。在这种世界观的影响下,传统哲学普遍认为,视觉是人类感知客观空间的“窗户”——我们通过眼睛“看到”物体的距离、大小、形状,这些属性是物体自身固有的,独立于人类的感知而存在。
与此同时,以洛克为代表的经验论哲学,虽然主张“一切知识来源于经验”,但在视觉问题上却陷入了理论困境。洛克在《人类理解论》中提出,视觉可以直接感知物体的“广延”(即空间属性),这一观点实际上默认了空间属性的客观性,与经验论“知识的对象是观念”的核心原则存在矛盾。在贝克莱看来,这种矛盾的根源,在于哲学家们混淆了“视觉观念”与“触觉观念”的本质区别,误将触觉经验中的空间属性,强加给了视觉经验。
因此,贝克莱撰写《视觉新论》的初心,并非单纯探讨光学问题,而是肩负着双重哲学使命:其一,通过辨析视觉与触觉的差异,揭示“距离”“大小”“形状”等空间概念的主观性,破除“客观空间”的神话;其二,为经验论哲学扫清“视觉的迷雾”,捍卫“知识的对象是观念”的基本原则,为后续提出“存在即被感知”的核心命题铺路。
贝克莱的这一初心,在《视觉新论》的开篇便展露无遗。他明确指出,传统光学理论的根本错误在于“假设距离本身能被视觉直接感知”。事实上,我们的眼睛所接收到的,只是光线投射在视网膜上的“二维影像”——一个平面的、没有深度的色块组合。而我们之所以能从这个二维影像中,“感知”到物体的距离、大小和形状,并非因为这些属性客观存在,而是因为我们的心灵将视觉观念与触觉观念进行了“习惯性的联想”。
《视觉新论》的核心内容,是对视觉与触觉的精细辨析。贝克莱通过层层递进的论证,揭示了“距离”“大小”“形状”等空间概念的本质——它们并非物体的客观属性,而是心灵通过联想构建的观念组合。这场辨析,主要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,构成了贝克莱视觉理论的三重支柱。
传统光学理论认为,人类可以通过眼睛直接感知物体的距离。例如,当我们看到远处的山峰时,会自然而然地认为“山峰离我们很远”,这是一种直接的视觉经验。但贝克莱却一针见血地指出:距离是一种“线”或“角”的关系,它本身是不可见的。
贝克莱的论证基于一个简单的事实:物体的距离,指的是物体与我们眼睛之间的“空间间隔”,这个间隔是三维空间中的长度,而我们的视网膜只能接收二维的平面影像。我们的眼睛无法直接“看到”这个三维的间隔,就像我们无法直接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。那么,我们为什么会产生“距离感”呢?
贝克莱认为,距离感的产生,源于视觉观念与触觉观念的习惯性联想。这种联想主要通过两种方式实现:
1. 眼部肌肉的运动感觉:当我们看近处的物体时,眼部肌肉会收缩;看远处的物体时,眼部肌肉会放松。这种肌肉运动的触觉感觉,与物体的清晰程度、大小等视觉观念相结合,久而久之,心灵便形成了一种习惯——当看到模糊的、小的影像时,就联想到“距离远”;当看到清晰的、大的影像时,就联想到“距离近”。
2. 物体的相对位置与大小比较:当我们看到一个物体被另一个物体部分遮挡时,会联想到被遮挡的物体距离更远;当我们看到两个相似的物体,一个影像小,一个影像大时,会联想到影像小的物体距离更远。这种比较,本质上是将当前的视觉观念,与过去的触觉经验(如走近物体时,影像会变大、变清晰)相结合的结果。
贝克莱由此得出结论:距离不是视觉的直接对象,而是心灵通过联想推断出来的。 我们所谓的“看到距离”,实际上是“看到视觉观念,联想到触觉观念”的过程。距离并非物体的客观属性,而是心灵构建的观念组合。
在解决了“距离”问题之后,贝克莱将目光转向了“大小”。传统观点认为,物体的大小是绝对的、客观的,例如“这个桌子长一米”,这个长度是桌子自身固有的,不依赖于感知者。但贝克莱通过论证,彻底颠覆了这种“绝对大小”的观念。
贝克莱指出,我们通过视觉感知到的物体大小,是以视觉影像的“含混”或“清晰”、“大”或“小”为依据的,而这种依据,同样与距离观念紧密相连。例如,当我们看到一个远处的人,其视觉影像很小,但我们不会认为“这个人本身很小”,而是会联想到“他距离很远,所以影像小”。反之,当我们看到一个近处的苹果,其视觉影像很大,我们也不会认为“苹果本身很大”,而是会联想到“它距离很近,所以影像大”。
更重要的是,贝克莱强调,物体的“实际大小”,本质上是触觉的对象,而非视觉的对象。 所谓的“实际大小”,指的是我们用手触摸物体时,感受到的长度、宽度、高度——这种触觉经验,是我们衡量物体大小的标准。而视觉上的大小,只是与这种触觉标准相关联的“符号”。例如,我们说“这个篮球直径24厘米”,这个24厘米,是用尺子测量的触觉结果;而我们看到篮球时的视觉大小,只是这个触觉结果的“视觉符号”。
贝克莱进一步指出,大小是相对的——它取决于视觉影像与触觉标准的关联程度,也取决于感知者的经验。一个对篮球毫无经验的人,看到篮球的视觉影像时,无法判断其“实际大小”;只有当他用手触摸过篮球,将视觉影像与触觉经验相结合后,才能形成对篮球大小的认知。因此,物体的大小并非绝对的、客观的,而是相对的、依赖于感知经验的。
传统观点认为,物体的形状是客观的,例如“圆形的盘子”“方形的桌子”,这些形状是物体自身固有的,我们通过视觉可以直接感知。但贝克莱通过辨析,揭示了形状的主观性与相对性。
贝克莱首先区分了“视觉的形状”与“触觉的形状”。视觉的形状,是光线投射在视网膜上的二维轮廓,例如我们看到的盘子,是一个圆形的平面影像;触觉的形状,是我们用手触摸物体时感受到的三维结构,例如我们触摸盘子时,感受到的是一个圆形的、有厚度的立体。
贝克莱指出,这两种形状之间,并没有必然的、内在的联系,它们的关联,同样是习惯性联想的结果。当我们多次看到盘子的圆形视觉影像,同时触摸到它的圆形触觉结构后,心灵便形成了一种习惯——看到圆形的视觉影像,就联想到圆形的触觉形状。久而久之,我们便误以为“视觉可以直接感知物体的立体形状”。
贝克莱特别强调,形状的认知,依赖于感知者的经验积累。一个天生的盲人,突然恢复视力后,看到一个圆形的盘子,他无法直接联想到这个影像对应的触觉形状,因为他没有相关的经验。只有当他用手触摸过盘子后,才能将视觉影像与触觉形状联系起来。因此,形状并非物体的客观属性,而是视觉观念与触觉观念的“共同符号”,是心灵通过经验构建的结果。
《视觉新论》之所以能超越一般的光学著作,成为哲学经典,在于它蕴含着三重深刻的思想精髓。这些精髓,既是贝克莱视觉理论的核心,也是其非物质主义哲学的逻辑起点,更是这部著作留给后世的宝贵思想财富。
《视觉新论》最鲜明的思想精髓,是对经验论原则的彻底坚守。贝克莱的整个论证,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前提展开:人类的知识对象只能是观念,而观念来源于经验(视觉经验与触觉经验)。 任何无法被经验的东西,都不能被承认为知识的对象。
传统哲学之所以陷入“客观空间”“绝对大小”的迷思,就是因为它们设定了一个无法被经验的“物质实体”,并将空间属性归属于这个实体。而贝克莱则通过辨析视觉与触觉的差异,证明了空间属性并非物质实体的固有属性,而是来源于经验的观念组合。他既不承认脱离经验的“客观实在”,也不承认超越观念的“抽象概念”,将经验论的原则贯彻到了极致。
这种彻底性,体现在贝克莱对“抽象观念”的批判上。他在《视觉新论》中明确指出,传统哲学中的“绝对空间”“绝对大小”,都是抽象观念的产物——哲学家们脱离具体的视觉经验和触觉经验,金沙电玩城app抽象出一个“独立于感知者的空间”,然后将距离、大小、形状等属性归属于这个空间。而贝克莱的任务,就是将这些抽象观念“拉回”到具体的经验之中,还原它们的本质。
《视觉新论》的另一个重要思想精髓,是符号主义的萌芽。贝克莱在论证中反复强调,视觉观念是触觉观念的“符号”或“标记”。我们通过视觉感知到的一切,都不是物体的本质,而是引导我们联想触觉观念的符号。
例如,当我们看到“红色”的视觉观念时,会联想到“温暖”的触觉观念;看到“圆形”的视觉观念时,会联想到“光滑”的触觉观念;看到“模糊”的视觉观念时,会联想到“距离远”的触觉观念。视觉观念的作用,就像语言中的“词语”,它们本身没有意义,只有当它们与“事物”(即触觉观念)相联系时,才具有意义。
这种符号主义的思想,是贝克莱哲学的重要创新。它不仅解释了视觉与触觉的关系,更蕴含着一个深刻的哲学洞见:人类对世界的认知,本质上是通过“符号联想”实现的。 我们所谓的“客观世界”,不过是由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观念符号构成的体系。这一思想,为后来的实用主义、语言哲学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资源。
在《视觉新论》中,贝克莱虽然没有明确提出“存在即被感知”的命题,但已经凸显了心灵(主体)的优先性。他的整个论证,都离不开一个核心的前提——存在一个主动的、能够进行联想和判断的心灵。
视觉观念是被动的、零散的,它们本身无法构成对距离、大小、形状的认知;触觉观念同样是被动的、具体的,它们也无法自动与视觉观念相联系。只有心灵,这个主动的主体,才能将这些零散的、被动的观念组织起来,通过习惯性的联想,构建出我们所谓的“空间”“物体”“世界”。
贝克莱强调,心灵的这种“组织能力”,并非先天具有的,而是通过后天的经验积累形成的。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婴儿,看到的世界只是一片混沌的色块;只有当他不断地触摸、观察,将视觉观念与触觉观念相联系,心灵才能逐渐构建出一个清晰的、有秩序的世界。
这种主体优先性的思想,颠覆了传统哲学的“客体中心论”。在传统哲学中,客体是独立于主体的,主体只是被动地“反映”客体;而在贝克莱的哲学中,主体是主动的“组织者”,客体(即观念的集合)的存在,依赖于主体的感知与组织。这一思想,上承笛卡尔的“我思故我在”,下启康德的“人为自然立法”,在近代哲学的“主体性转向”中,占据了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。
《视觉新论》的意义,绝不仅仅在于提出了一套全新的视觉理论。更重要的是,它为贝克莱后来在《人类知识原理》中提出的非物质主义哲学,搭建了一座坚实的理论桥梁。从视觉理论到非物质主义,贝克莱的思想实现了一次重要的升华,而这次升华的逻辑线索,就隐藏在《视觉新论》的字里行间。
首先,《视觉新论》通过揭示距离、大小、形状的主观性,动摇了“物质实体”的存在基础。传统哲学认为,物质实体是客观存在的,具有广延、大小、形状等空间属性。但贝克莱证明,这些空间属性并非物质实体的固有属性,而是心灵通过经验构建的观念组合。既然物质实体的核心属性是主观的,那么物质实体本身的存在,也就失去了依据。
其次,《视觉新论》提出的“符号主义”思想,为“物是观念的集合”提供了理论支撑。贝克莱在《人类知识原理》中提出,“物是观念的集合”——例如,一个苹果,就是红色、圆形、甜味等观念的集合。而《视觉新论》则证明,这些观念之间的联系,是心灵通过联想建立的符号关系。视觉观念是触觉观念的符号,触觉观念是味觉观念的符号,所有观念的集合,就构成了我们所谓的“物”。
最后,《视觉新论》凸显的“主体优先性”,为“存在即被感知”奠定了逻辑前提。既然世界是由观念构成的,而观念的存在依赖于心灵的感知与组织,那么“存在即被感知”就是一个必然的结论。没有心灵的感知,观念就无法存在;没有观念的存在,世界也就无法存在。从“视觉的对象是观念”,到“一切知识的对象是观念”,再到“存在即被感知”,贝克莱的哲学思想,实现了从具体到抽象、从特殊到一般的升华。
《视觉新论》自出版以来,不仅在哲学界引发了广泛的讨论,更在心理学、光学、语言学等多个领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它的思想辐射,跨越了学科的界限,成为人类思想史上的一座重要里程碑。
贝克莱在《视觉新论》中提出的“习惯性联想”理论,是联想主义心理学的重要源头之一。在贝克莱之前,虽然也有哲学家提到过“联想”,但没有人像他这样,将联想作为解释认知过程的核心机制。
贝克莱认为,人类的认知过程,本质上是观念之间的联想过程——视觉观念与触觉观念的联想,当前观念与过去经验的联想,简单观念与复杂观念的联想。这种观点,直接影响了后来的休谟、哈特莱等哲学家。休谟将联想主义推向了极致,认为人类的一切知识,都是通过“相似联想”“接近联想”“因果联想”形成的;哈特莱则将联想主义与生理学相结合,开创了联想主义心理学的科学研究路径。
即使在现代心理学中,贝克莱的联想理论依然具有重要的价值。格式塔心理学虽然强调“整体大于部分之和”,但也承认联想在认知中的作用;认知心理学中的“模式识别”理论,也与贝克莱的符号主义思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——我们识别一个物体,本质上是将当前的感官刺激,与记忆中的经验模式相匹配的过程。
《视觉新论》虽然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科学著作,但它对视觉感知的分析,却推动了光学与感知科学的发展。传统光学理论,往往只关注光线的传播、折射等物理过程,而忽视了感知者的主观因素。贝克莱则第一次将“主观经验”引入了光学研究,强调了“感知者”在视觉过程中的核心作用。
贝克莱提出的“距离是推断出来的”观点,后来得到了实验心理学的证实。19世纪的心理学家赫尔姆霍茨,通过大量实验,证明了人类的视觉知觉,确实是一种“无意识的推断”——心灵根据感官刺激,结合过去的经验,推断出物体的距离、大小和形状。赫尔姆霍茨的“无意识推断”理论,与贝克莱的联想理论一脉相承,共同构成了现代知觉理论的重要基础。
此外,贝克莱对“天生盲人恢复视力”的思考,也激发了后来的科学家进行相关的实验研究。这些实验研究,不仅验证了贝克莱的理论,更深化了人类对视觉与触觉关系的理解。
在哲学领域,《视觉新论》的影响更为深远。它不仅深化了经验论的发展,更启发了20世纪哲学的“语言转向”。
首先,《视觉新论》通过对视觉与触觉的辨析,将经验论的原则贯彻到了极致。洛克的经验论是温和的,他承认物质实体的存在;而贝克莱的经验论则是激进的,他通过《视觉新论》的论证,彻底否定了物质实体的存在,将经验论推向了非物质主义的极端。这种激进的经验论,直接影响了休谟的怀疑论——休谟沿着贝克莱的道路继续前进,不仅否定了物质实体,也否定了心灵实体和上帝的存在,将经验论发展为彻底的怀疑论。
其次,《视觉新论》提出的“符号主义”思想,启发了20世纪哲学的“语言转向”。贝克莱认为,视觉观念是触觉观念的符号,就像词语是事物的符号一样。这种观点,与20世纪分析哲学的核心思想——“语言是世界的逻辑图像”——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。维特根斯坦在《逻辑哲学论》中提出,语言的意义在于它与世界的对应关系,这种对应关系,本质上是一种符号关系。虽然维特根斯坦的理论比贝克莱的思想更为复杂、系统,但其中的符号主义内核,无疑可以在《视觉新论》中找到源头。
此外,贝克莱在《视觉新论》中对“抽象观念”的批判,也为分析哲学消解传统形而上学的伪问题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。分析哲学家们认为,传统形而上学的混乱,源于对语言的误用,就像贝克莱认为哲学的混乱源于对抽象观念的误用一样。
《视觉新论》在贝克莱的哲学体系中,常常被视为《人类知识原理》的“前奏”或“铺垫”。但事实上,这部看似篇幅短小、主题专一的著作,蕴含着不亚于《人类知识原理》的思想深度。它没有《人类知识原理》那样惊世骇俗的命题,却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,颠覆了人们对视觉、空间、实在的固有认知。
贝克莱在《视觉新论》中,没有诉诸抽象的逻辑推演,而是从最平凡的视觉经验出发——我们如何看到距离?如何判断大小?如何认知形状?通过对这些日常问题的精细辨析,他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哲学真理:所谓的“客观世界”,不过是人类心灵通过经验构建的观念体系;所谓的“实在”,不过是感知与联想的产物。
这部著作的永恒价值,不在于它提供了多少关于视觉的科学知识,而在于它教会了我们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——从经验出发,质疑常识,反思认知的本质。当我们再次仰望星空,看到遥远的星辰时,或许会想起贝克莱的追问:我们看到的,究竟是星辰本身,还是心灵构建的观念符号?这个问题,或许没有终极答案,但它所激发的思考,却会永远闪耀着哲学的光芒。